论文写作——社会调查的意义

 

　　如上所说 ，社会调查同读书一样 ，是人们获得信息和知识的重要渠道 ， 古人所谓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是也 。《虹楼梦》第 5 回写宁府上房内间挂着 一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 ，人情练达即文章。”也强调了社会实践的重要 性。古人很重视从社会实践中学习 ，如明末清初人廖燕将书本以外的信息 载体比喻成无字书 ，他说：“无字书者 ，天地万物是也。古人尝取之不尽，而 尚留于天地间 ，日在目前 ，而人不知读 。燕独知之读之，终生不厌。”近人张舜徽也强调说 ：

 

　　今之学者 ，读有字书外 ，尤以读无字之书 为 亟。元，字 书 者，举 凡新生事物之接于吾耳目者皆是也 。有可以效法者焉，有可资借 鉴戎者焉 。必多读无字书，而后能明于当今之务 ，不蹈知古而不知 今之弊也。昔人但局限于读有字书，不足取法。

 

　　清李威称 ：“好学者随所闻所见 ，皆可以为学，不必其肆习讲贯也。” 而且许多知识不见于书本 ，只能从社会调查中获得 。郑樵曾说过“凡书所 言者，人情事理 ，可即己意而求 ，董遇所谓读百遍 ，理自见也。乃若天文 、地  理 、车舆 、器服 、草木 、虫鱼 、鸟兽之名 ，不学问，虽读千起万复 ，亦无由识也 。 奈何后之浅鲜家 ，只务说人情物理 ，至于学之所不识者 ，反没其真。” 可以 说文献记录的知识是有限的，我们需要掌握的绝大部分知识 ，都需要从社会 实践中获得。如1938 年 2 月 ，在长沙的临时大学搬迁到云南 ，闻一多加入 湘滇旅行团步行前往 ，一路上采风问俗 。当年与闻一多作社会调查的马学

 

 

良回忆道：

 

　　闻一多先生白天步行 ，晚间到宿营地吃过晚饭，便和我去少数 民族人家访问，或从实地体会奇风异俗 ，访古探幽 。两个多月的时  间 ，闯先生贪婪地采风问俗 ，收集了 大量资料，这些资料古书上见 不到或已消亡，却还活生生遗留在民间 。 通过这次旅途中对 少数民族的风土人情 、生动的民间歌谣 、优美的神话传说等所见所  阐 ，大大地开阔了视野 ，增广了见闻 ，使九居书 斋的闯先生和我们 耳目一新。这些资料不仅丰富了他的神话、古典文学研究 ，也引起 了他对民俗学 、民族学、人类学等方 面的兴趣，使他后来的学术研 究超出古书堆 ，脚踏实地，深入民间 ，采集大量第一手资料 ，再结合 印证古籍，提出了很多 越创性的见解。如他写的《从人首蛇身像谈 到龙与国腾〉一文，就是起因于我们在湘西苗寨的路旁一座类似汉 地的土地庙中看到的一个人首蛇身的石像 。石像造型优美，栩栩 如生。当时阐先生在石像前徘徊良久 ，不 忍离 去，不胜感慨地说 ， 多年来从各种古籍中查稽到不 少古老的神话传说 ，却无从实证 ，想 不到今天居然找到了堪为印证的实物。

 

　　通过社会调查所获得的信息 ，往往更原始 、更新鲜 、更真实。试以洋惠 为例，社会调查所获得的信息就好比从地里刚拔出来的洋葱 ，有叶 、有茎 、有 皮 、有根 ，根上甚至还有泥土 。这才是真正的洋葱 ，它让我们看到了洋葱的 本来面貌 。而文献调查所获得的信息，就好比从菜场买回来的洋葱 ，叶子、 茎 、皮 、根都被去掉了 ，当然也不会有泥土 ，它已失去了洋葱的原来面貌 。

 

　　社会调查也有利于提高自己的认识水平 。顾顿刚曾谈到他1917 年在 家乡搜集过民歌民谣 ，先“从家中的小孩的口中搜集起 ，渐渐推到别人 。很 奇怪的，搜集的结果使我知道歌谣也和小说戏剧中的故事一样 ，会得随时随 地变化 。同是一首歌 ，两个人唱着便有不同 。就是一个人唱的歌，也许有把 一首分成大同小异的两首的 。有的歌因为形式的改变以至连意义也随着改 变了”。这次民歌调查话动对他疑古辨伪思想的形成以及历史演进法的 运用 ，无疑具有促进作用。当然 ，社会调查也会为学术论著提供论据 。邓绍基曾谈及赵景深研究民间文学就运用了社会调查获得的材料 ： 景i军师曾赐我一本《大鼓研究》（ 商务版），我拜读后 ，发现其中有一则实地调查 ，很受启发 。原来当时关于大鼓书的名目统计 ，人言人珠，关于流行的常演大鼓书 ，也是人言人珠 。景深师于是越出 已有的文字记载 ，作了一次实地调查 。   景深师统计了 1934 年 3 月25  日到 4 月 16  日这二十天内七位演员，在“北平书场” 演唱 的大鼓书名目 ，得出的结论是 ，虽 然每人计唱四十种 ，共二百八十种，但去其重复，这些演员所唱的不同篇目却只有四十四种 。景深 师庆幸这次调查印证了杨庆五《大鼓书话》中的话 ：“目前抉技走南 北之大妓书 家如刘 宝 全不 满五十 支。” 景深师还说 ：“这个统计表 还有一个用处 ，就是可以使我们知道 ，现今鼓场所流行的是哪一些 大鼓书 。”

 

　　许多人的学问都是从社会调查中得来的 。《论语 ·八借》云：“子人太庙 ， 每事间。”孔子之所以能够创立儒家学派 ，显然与此密切相关 。司马迁也非 常重视社会调查 。《史记 ·太史公自序》云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 。年十 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 、淮，上会稽，探禹穴 ，窥九疑 ，浮于玩 、湘，北涉  汶 、洒，讲业齐 、鲁之都 ，现孔子之遗风 ，乡射邹 、峰；厄困部 、薛 、彭城 ；过梁 、 楚以归。”他在《孔子世家》中还专门提到他“适鲁 ，观仲尼庙堂 、车服 、礼器 ， 诸生以时习礼其家 ，低徊留之不能去焉” 。社会调查极大地丰富了司马迁的 史学知识，也使他的《史记》写得格外生动 。如《史记·淮阴侯列传》云 ：“吾如 淮阴，淮阴人为余言 ，韩信虽为布衣时 ，其志与众异 。其母死，贫元以葬，然 乃行营高敞地 ，令其旁可置万家 。余视其母家，良然。”显然，所写为其所见 所闻。

　　不少学术著作也是社会调查的成果 。扬雄《方言》就是一个突出例子， 罗常培专门介绍道 ：

 

　　扬雄在长安街头从事方言调查 27 年著（方言》一书 ，他虽 然没 有坐着轻的精轩车到各处去调查方言殊语 ，可是他利 用各方人民 集中都市的方便，记录了 当 时知识分子（孝廉） 、兵士（卫卒） ，其他 平民乃至少数民族语言 。他所用的方法是“常把三寸弱输、油素四尺 ，以问其异语 ，归 !i!f 以铅摘次之于菜。”（《答刘散书〉并参阅《西京 杂记》）这简 直是现代语言工作者在田野调查时 ，记录卡片 和立刻 排比整理的功夫 。这正是中国语言史上一部“悬之日月不刊”的奇 书 ，因为它是开始以人民口里的活语言作对象 ，而不以有文字记载 的语言作对象的。

 

　　宋代学者郑樵已经清晰地认识到既要向书本学习 ，又要向社会实践学 习，而且应当将两者紧密结合起来 。他说：“语言之理易推，名物之状难识 。 农圃之人识田野之物 ，而不达《诗》 、《书》之旨。儒生达《诗》、《书》之旨，而不 识田野之物 。五方之名本殊 ，万物之形不一 。必广览动植，洞见幽潜，通鸟 兽之情状 ，察草木之精神 ，然后参之载籍 ，明其品汇。”复云：“臣少好读 书 ，无涉世意；又好泉石 ，有慕弘景心 ，结茅夹襟山中 ，与田夫野老往来 ，与夜 鹤晓猿杂处 ，不问飞潜动植 ，皆欲究其情性。” 可见为了掌握生物学知识 ， 郑樵特别注意运用社会调查的方式 ，注意实地观察，并积极向田夫野老请教。

 

　　清代学者在历史地理学方面取得了突出成就 ，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 要》堪称代表作 。而作者显然得益于社会调查，论及著述经过 ，其自叙称 ： “集百代之成言 ，考诸家之绪论 ，穷年累月，吃吃不休，至于舟车所经，亦必览 城郭 、按山川 、稽道里 、问关津，以及商旅之子 ，征戍之夫 ，或与从容谈论 ，考匿异同。”

 

　　现代学者发表职称论文从事社会调查的成果 ，当以费孝通的博士发表职称论文《开弦弓一一 个中国农村的经济生活》为最突出 。美国芝加哥大学的社会学教授派克曾 在燕京大学讲过怎样在都市进行实地调查的问题 ，费孝通等深受启发 。 1936 年暑期 ，费孝通接受其姊费达生的建议 ，去吴江县庙港乡开弦弓村参观访问 ，进行了一个多月的调查 ，后来他到英国伦敦大学经济学院人类学系攻读博士学位 ，即据此次调查所得写成了他的博士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