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论文写作选题要新——新的领域

 

　　有些人在选择科研题目时喜欢赶时髦 ，凑热闹。其实我们应当努力在前人没有开垦过的领域开展科研工作 ，不论成绩大小都会作出新的贡献 。 程千帆谈道 ：“新”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呢 ？首先要注意在你这个研究范围里 的新的领域，要注意别人注意得比较少的问题或方面 。比如研究 唐诗的人很多 ，研究金朝诗的人就比较少了 。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部专门研究金诗的著作，真正研究金朝人的诗 ，顶多只是偶然有人写文章谈到元好问 。整个金朝的诗是个什么情况呢，很多文学史里面，没有提到这个问题，我以前讲文学史 ，也没有谈这个问题。你如果能够在这个领域里面 ，做一个非常详细的研究 ，那就是你在文学矿藏的地质圈中某个空白点上 ，标上了一个号。

 

　　许多著名学者都由于在新的领域辛勤开垦而获得可喜的成就 。例如清代学者章学诚在史学理论 、校做学理论研究方面卓有建树 ，但是在当时却不 被人们所理解 。他在一封家书中谈到过这种情况：

 

　　吾于史学 ，盖有天授 ，自信发凡起例，多为后世开山。至论学问文章，与一时通人全不相合 。盖时人以补直囊织见长 ，考订名物为务 ，小学音画为名 ，吾于数者皆非所长 ，而甚知爱重时人不知其意而强为者 ，以谓舍此元以自立 ，故无论真伪是非 ，途径皆出于一。吾之所为，则举世所不为者也。如古文辞，前人尚有为者； 至于史学义例 ，校惮心法 ，皆前人所未言及，亦未有可以言及者 ，亦 未有可以标著之名 。爱我如刘端临 ，见翁学士询吾学业究何门路 ， 刘 则答以不知。故吾最为 一时通人所弃置而 弗道 ，而吾于心未尝 有恨。①随着时间的推移 ，章学诚的学术成就 ，越来越为人们所认识 。日本内藤虎次 郎、胡适曾先后编寨了《章实斋先生年谱》 。梁启超称他为“清代唯一之史学 大师”，② 又说“其所著《文史通义扎 实为乾嘉后期思想解放之源泉”。③ 现代学者罗振玉 、王国维在甲骨文等领域 、胡适在中国古代通俗小说研究等领 域 、吴梅在词曲研究领域都有开疆拓土的意义 。如王国维曾在《宋元戏曲考 自序》中自豪地说：“此书凡诸材料 ，皆余所搜集 ，其所说明 ，亦大抵余之所创 获也。世之为此学者，自余始，其所贡于此学者 ，亦以此书为多 。非吾辈才 力过于古人 ，实以古人未尝为此学故也。”④ 朱士嘉研究地方志也是一个突 出的例子。顾顿刚《中国地方志综录序一》称 ：“今之学者莫不知史书之不足 以尽史，故毕力搜求地下遗物 ，官署档案 ，私人书牍 ，以资实证。然而即在史 书之中 ，固尚有未辟之山林 ，未发之金锡在 ：家谱与方志是已 。 朱君士嘉学于燕京大学研究院 ，即以方志为题，嗣主辅仁大学讲席 ，又以方志设教 。 竭五年之力 ，博采旁罗，得国内外现存方志五千余种 ，作此《综录》 ，以示 大凡，盖直接为目录学家创一新例 ，间接为史地学者开一大道 ，可谓盛事也  矣 ！”⑤ 今人蒋礼鸿在敦煌俗语词研究方面也有革路蓝缕之功 。向禀教授 在给杭州大学中文系的信中说 ：“我觉得一位学者写几本书不难 ，要开创一 个学术研究领域就不容易 。

①   《文史通义新编》外编三《家书二》 。

②   《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十五 ，《饮冰室专集》之七十五 ，中华书局，1936,304 页。

③   《清代学术概论》十丸，《饮冰室专集》之三十四 ，中华书局，1936,50 页。

④   《王国维遗书》第 4 册，上海古籍书店 ，1983, 18 页。

⑤   《中国地方志综录》卷首，商务印书馆 ，1935。

 

 

 

  蒋先生在敦煌变文字义研究中开创了一个新的 学术研究领域 ，他的著作荣获吴玉章一等奖 ，当之无愧。”①即使研究得比较多的领域 ，我们也要注意当中未被人触及的内容 。程 千帆写过一篇题为《从唐温如〈题龙阳县青草湖〉 看诗人的独创性》的论文 。 我们先读一下唐温如的诗 ：西风吹老洞庭泼 ，一夜湘君白发多 。 醉后不知天在水 ，满船清梦压星河 。

 

　　此诗写洞庭波被西风吹老 ，写水神湘君也像凡人一样一夜之间白发增 多，都是颇为独特的 。后两句诗尤为精果，程先生分析道：唐温如“不但通过 描绘水中倒影 ，颠倒了空间 ，而且进一步 ，利用梦境，创造了幻中有幻的境 界。由于天在水中即星河倒影，而梦见船不在水面而在星河之上 ，是幻 。又 从而联想到不仅是人睡在船上 ，而且自己所做的梦 ，也象人身一样 ，船只一 样 ，是有体积的 ，有重量的 ，它也直接压在船上 ，因而间接压在星词之上 ，这 就形成了幻中之幻 。还不止于此。诗人在梦境的描写上也下了功夫。说 ‘ 满’ 船 ，则梦之广阔可见 。说‘压’ 星河 ，则梦之沉重可知 。梦境在此，可见 可触。这是化虚为实。可是这满船的压星河之梦，却又是‘ 清’ 梦，  又于 实中见虚了 。这样写梦 ，就显得它的境界嫖纱而分明。亦真亦幻，亦实亦 虚。”② 这个例子告诉我们 ，不但有一些处女地需要我们去开垦 ，即使一些 被开垦过的领域 ，也高一些遗珠剩金 ，有待我们去拾取 。有人写 ，但我的角度不同 ，同样也会出新。下孝董先生近著《唐传奇新 探》究竟新在何处呢 ？作者在《引言 》中谈到了自己的思路。

 

　　五四以来唐传奇的研究 ，主要是：考证作者生平 、写作年代；进 行分类（如分为神怪 、爱情 、豪侠等类）；探讨思想性与艺术性；进行 注释、辑侠、赏析等。我另辟蹊径 ，以小说写作的政治背景为 出发 点，从传奇作者的政治 态度入手 ，专与通结合 ，文与 史王证 ，旁推曲 啻 ，以意逆志，透过表面的藻绘 ，进入作者的心胸，探索作者的创作

参考文献

①   方一新《蒋礼鸿先生漫记》 ，《文教资料》 1995 年 4、5 期。

②  《程千帆全集》第 8 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日，349-350 页。

 

意图亦即作品的真正寓意。①再如杜甫和陶渊明都研究得非常多了 ，但是杜甫学习陶渊明风格而又 学得不象仍然是一个新题目 。陶渊明《归园田居》五首之四有“带月荷锄归” 一句，就写得很自然，很符合陶渊明锄地的特点 。因为象陶渊明这样的人当 然不会如同一个普通农民那样全身心地投入到农业生产中去 ，以至于“种豆 南山下 ，草盛豆苗稀” 。但是作为一个诗人，当他心血来潮的时候 ，也会“晨 兴理荒秽 ，带月荷锄归” 。杜甫的“细雨荷锄立”（《暮春题攘西新赁草屋五 首》）显然模仿了“带月荷锄归” ，萧海非说：“‘ 细鱼荷锄立’ 和陶渊明‘ 带月荷 锄归’ 的形象，同其美妙。”② 但是我们感到模仿得很不像 。农民锄地遇到 了细雨，要么抓紧时间干活 ，干完了回家；要么赶紧回家 ，以免衣服被弄醒 了。像杜甫那样在细雨中还扛着锄头立在那里欣赏周围的景色可以说是绝 无仅有的 。再如陶渊明《饮酒》之九前六句云：“ 清晨闻扣门 ，倒裳往自开 。 问子为谁驮？回父有好怀。壶脑远见候，疑我与时乖。”从中我们可以看到 陶渊明目居时交游比较少 ，因此盼望客人来访的迫切心情 ，以及他与田父之 间的关系是十分融洽的 ，当然这首诗的主题与写法都受到楚辞《植父》的影 响。杜甫的《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亟》显然就是模仿陶渊明的这一首诗 ，但是 模仿得也不像 。首先题目就有点问题 ，田父殷勤地请他喝酒 ，他写了一首 诗 ，不是赞美田父 ，而是赞美了另外一个人 。诗的最后六句是：“久客惜人 情 ，如何拒邻曼 。高声索果栗，欲起时被肘 。指挥过无礼，未觉村野丑。”有 的《中国文学史》以“指挥过无礼 ，未觉村野丑”为例分析到 ：“在一千二百多 年前，一个曾经侍侯过皇帝的人 ，对待劳动人民竟能如此平等亲切 ，是极为 少见而可贵的 ，也是富有进步意义的。”③ 其实“指挥过无礼”才是杜甫的真 实感受 ，而“未觉村野丑”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真的“未觉村野丑” ，就 不可能想到会把它写到诗里了 。陶渊明本来是可以当官的，因为对刘裕采 取不合作的态度 ，所以选择了隐居生活 穷困潦倒 ，不得不亲自参加农业生产劳动。这与那些在仕途上遇到挫折 ，用隐居来做做样子是有本质不同的 。 这些人写的和陶诗 ，没有谁能达到陶渊明的水平 。④

①    注苏教育出版社，2001,l 页。

②  ｛杜甫诗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9,288 页。

③   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420 页。

④   详见拙作《栓甫学习陶诗风格问题》，《草堂）1983 年第 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