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导读
治学方法与论文写作选题要有用分析(二) 在我们看来有用的含义是相当宽泛的 .凡有益于人类进步 、社会发展 的选题,即使是提倡一种科学的研究方法 ,甚至编一部工具书 ,应当说都符合有用的原则 。胡适曾举例道:我为什么要考证《红楼梦》 。在消极方面 ,
治学方法与论文写作——选题要有用分析(二)
在我们看来“有用”的含义是相当宽泛的 .凡有益于人类进步 、社会发展 的选题,即使是提倡一种科学的研究方法 ,甚至编一部工具书 ,应当说都符合有用的原则 。胡适曾举例道:我为什么要考证《红楼梦》 。在消极方面 ,我要教人怀疑王梦阮 、徐柳泉、蔡导民一般人的谬说。在积极方 面 ,我要教人一个思想学问的方 法。我妥教人疑而后信 ,考而后信,有充分证据而后信。
清人王梦阮和沈瓶庵写过一本《红楼梦索隐》 ,认为是书全为清世祖与 董鄂妃而作 ,兼及当时诸名王奇女 。董鄂妃即秦淮名妓董小亮,历经被折 , 后为顺治皇帝纳之宫中 ,宠之专房 ,封贵妃 。妃不得志,乃快快死 。世祖痛 妃切 ,至带发为僧,去之五台不返 。诚千古未有之奇事,史不敢书 。此《红楼 梦》一书所由作也 。鲁迅指出:“董鄂妃是满洲人 ,并非就是董小宛 ,清兵下汪南的时候 ,小宛已经二十八岁了;而顺治方十四岁 ,决不会高把董小宛做妃的道理。” 清人徐柳泉尝云 :“小说《红楼梦》一书 ,即记故相明珠家事 。 金钗十二 ,皆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者 。宝钗影高清人,妙玉影西溟先生 。妙 为少女 ,姜亦妇人之美称 ,如玉如英 ,义可通假。” 鲁迅指出 :“这是因为性 德是词人,是少年中举 ,他家后来也被查抄 ,和宝玉的情形相仿佛 ,所以猜想 出来的。但是查抄一事 ,宝玉在生前 ,而性德则在死后 ,其他不同之点也很 多,所以其实并不很相象。”蔡手民《石头记索引》称:“《石头记》者 ,清康 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 。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 ,揭清之失书中红字,多影朱字。朱者,明也,汉也。宝玉有爱红之癖,言以满人而爱汉族文化也;好吃人口上腼脂 ,言拾汉人唾余也。” 鲁迅指出:“此说未 免近于穿凿 ,况且现在既知道作者既是汉军旗人 ,似乎不至于代汉人来抱亡国之痛的。” 王梦阮 、徐柳泉 、蔡手民是《红楼梦》研究中索隐派的代表人物 。他们都把《红楼梦》与清朝政治作简单的比附 ,而不要任何的证据 。胡适撰《红楼梦考证》的一个重要目 的就是为了反对他们唯心的研究方法 。顾 顿刚曾经谈到胡适的《红楼梦考证 》有两点成就 :“适之先生第一个从曹家的 事实上断定这书是作者的自述 ,使人把秘奇的观点变成了平凡 ;又从版本上 考定这书是未完之作而经后人补缀的 ,使人把向来看作一贯的东西忽地打 成了两概” 胡适在方法论上最重要的成绩是运用了考证的方法 ,一切凭 材料说话 。胡适所倡导的方法产生了巨大影响。再如陈垣编篡《中西回史 日历》,花了四年时间 ,修改了五次 ,他在《自序》中说 :“兹事甚细,智者不为 , 然不为终不能得其用 。余之不惮烦,亦期为考史之助云尔 ,岂敢言历哉!”应当说编篡这样的工具书 ,其选题也是非常有意义的 。
我们的
职称论文发表选题有用 ,就容易引起社会的关注 ,产生比较大的社会影响 。章 太炎的学生鲁迅就说过 :“清末 ,治朴学的不止太炎先生一个人 ,而他的声名 还在孙 台让之上者 ,其实是为了他提倡种族革命 ,趋时 ,而且还‘ 造反’。”近现代许多有影响的学者如梁启超 、胡适 、鲁迅 、闻一多、朱自清 、郭沫若等 都是社会活动的积极参与者 ,他们的学术论著也是与推动中国现代文明息 息相关的。当然这种参与,也不局限于政治方面,例如北方许多城市严重缺 水,陕西师范大学历史地理学教授史念海专门研究了西安缺水问题 。认为 唐代长安城内可以行船 ,现在西安严重缺水与终南山的森林受到破坏有关 。 如今之计 ,应培育终南山的森林 ,增加坷流流量 。史念海教授诙道 :
1992 年,我将这个设想和建议向陕西省人民政府提出 ,经陕 西省林业厅和西安市林业局邀集西安林业专 家审议 ,认为这是“根 本解决用水困难问题的重要措施 ,建设这项工程意义深远” ,并责 成西安市林业局成立水源 涵育林工程建设领导小组及办公室 ,负 责秦岭北坡,J.l蓝田、长安、户县和周至四县山区部分水源涵养林 的建设工程。后来听说,中央林业部过问此事 ,并规定林业部拨款 两百万元人民币作为建设经费。
就我个人而言 ,80 年代初 ,曾有感于借书难,而南京大学图书馆的老馆长 , 著名图书馆学家李小缘一贯主张全心全意为读者服务 ,并且有许多为读者服务的感人事迹 。于是就写了篇《对读者应具摩顶放踵精神》 的文章,很快就发表了出来 。因为李小缘所提倡的这种精神,正是广大读者和图书馆 工作者所迫切需要的 。正如台湾学者严耕望所说,“假若你想你的工作对于 别的研究者有较大用处 ,甚至对于一般人也有用 ,换言之 ,希望有较大影响 力 ,那就不能不考虑实用 问题。”
当然也有不同观点 ,如章太炎 、梁启超 、胡适 、顾顿刚等著名学者 ,都曾 反对过学以致用。但是他们的观点往往前后矛盾,难以为据 。如章太炎 1906 年《与王鹤鸣书》云 :“仆谓 学者将以实事求是 ,有用与否 ,固不暇计。学者在辨名实 ,知情伪,虽致用不足尚 ,虽无用不足卑。” 后来在《与钟君论学书》中又说 :“学在求是 ,不在致用;用在亲民 ,不在干禄。” 这两 句话的意思都不那么周密 ,“不暇计”并不等于不计;“用在亲民”也还是用 , 而且是很重要的用 。当他在谈到学以致用的时候,措词倒是非常明确的 ,如 他对顾炎武就非常推崇 ,曾于 1908 年《答梦庵》云 :“若顾宁人者,到明音韵 , 纤悉寻求 ,而金石遗文,帝王陵寝 ,亦靡不蝉精考索 ,惟惧不究 ,其用在兴起 幽情 ,感怀前德 ,吾辈言民族主义者犹食其赐。”20 年代初 ,他在《说求学》 的演讲中谈道:“求学之道有二:一是求是 ,一是应用。前者如现在西洋哲学 家康德等是 ,后者如我国圣贤孔子 、王阳明等是 。顾是二者 ,不可得兼 ,以言 学理 ,则孔子不及康德之精深;以言应用,则康德不及孔 、王之切近 。要之二 者各有短长 ,是在求学者自择而已 。然以中国之时势言之,则应用之学,先 于求是。” 这段话强调学以致用的态度非常明确 ,但是认为求是与应用二 者不可得兼的观点却是有问题的 ,实际上两者应当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求是 是为了更好地应用 ,而应用也应当求是 。
胡适 1919 年 8 月 16 日《论国故学(答毛子水)》云:“我以为我们做学问 不当先存这个狭义的功利观念 。做学问的人当看自己性之所近 ,拣选所要 做的学间 ,拣定之后 ,当存一个‘ 为真理而求真理’ 的态度。研究学术史的人 更当用‘ 为真理而求真理’ 的标准去批评各家的学术 。学问是平等的 。发明 一个字的古义 ,与发现一个恒星 ,都是一大功绩。” 首先,胡适是在强调整理国故的重要性时说这番话的 ,未免过于夸张 。其次,如前所说 ,他在从事《红楼梦》考证时 ,特别强调了它在治学方法方面的示范作用 。后来,他在 1928 年 9 月写的《治学的方法与材料》又改口说 :“虽然做学间的人不应该 用太狭义的实利主义来评判学术的价值 ,然而学问若完全抛弃了功用的标 准,便会走上很荒谬的路上去 ,变成妄费精力的废物 。这三百年的考证学固 然有一部分可算是有价值的史料整理 ,但其中绝大的部分却完全是枉费心 思。”
章太炎与胡适的学生顾顿刚也说过:“如果我们要求真知 ,我们便不能 不离开了人生的约束而前进 。所以在应用上虽是该作有用与无用的区别 , 但在学问上则只当问真不真 ,不当问用不用。学问固然可以应用,但应用只 是学问的自然的结果 ,而不是着手做学问时的目的 。从此以后,我敢于大胆 作无用的研究 ,不为一班人的势利观念所笼罩了。吻 顾顿刚毕竟离开不了 人生的约束 ,他于 1936 年正式成立的禹贡学会终于高举起经世致用的旗 帜,该学会之《本会此后三年中工作计划》有云 :“士居今日 ,欲求经世致用救 亡图存之学 ,其道固有多端 ,而于吾国地理之研究 ,实属重要之一 ,盖研究吾 国地理的目的,端在于明了古今疆域的演变 ,户口之增损 ,民族之融合 ,山川 之险易 ,以及郡县建置 、道路修筑 、边城关堡之创设 ,运河沟温之凌凿 、土地 物产之利用 ,其所关于民生经济及国家之大计者为至重且巨也 。” 我们再 看看顾顿刚在古史辨 、民俗学研究 、历史地理 、《尚书》研究等方面的成果 ,又有哪一项是无用的研究呢?
下面我们再讨论一下梁启超的观点 ,梁氏认为:“凡真学者之态度 ,皆当 为学问而治学问。夫用之云者 ,以所用为目的,学问则为达此目的之一手段 也。为学问而治学问者,学问即目的,故更元有用元用之可言 。 其实就 纯悴的学者之见地论之 ,只当问成为学不成为学 ,不必问有用与无用 ,非如 此则学间不能独立 ,不能发达。咱 复称:“所谓‘ 学者的人格’ 者 ,为学问而 学问,断不以学问供学问 以外之手段。故其性耿介 ,其志专一 ,虽若不周于 世用,然每一时代文化之进展 ,必赖有此等人。” 并强调指出:“吾前文所 屡说之‘ 求真’ 两字 ,即前清乾嘉诸老所提倡之‘实事求是’ 也。”
怎样看待这个问题呢 ?我们认为纯粹的为学问而治学间的人是没有的,即以梁启超用作例证的乾嘉学者而言 ,他们做学问 同现实保持较远的距 离也是迫不得已的事 。正如柳台微所说:“前代文人受祸之烈 ,殆未有若清 代者 ,故雍 、乾以来,志节之士,荡然无存 。有思想才力者,无所发拙 ,惟寄之 于考古 ,庶不干当时之禁忌 ,” 清代一些汉族官员埋头校经考史 ,其实也 是一种姿态 ,表明自己对政治是漠不关心的 ,而这正好也表明了他们对文字 狱顾虑重重 。其实梁启超也清楚的认识到了这一点,指出:“其后文字狱频 兴 ,学者渐偏偏不自保 ,凡学术之触时讳者 ,不敢相讲习 。然英拔之士,其聪 明才力 ,终不能无所用也 。诠释故训,究索名物 ,真所谓‘ 于世无患 ,与人元 争’ ,学者可以自藏焉 。”
当时不少学者还把治学教书 ,修志篡谱当作终老送穷的→种手段 。梁 启超即指出:“其学成名著而厌仕宦者 ,亦到处有逢迎 ,,或书院山长 ,或各省 府州县修志 ,或大族姓修谱 ,或有力者刻书请鉴定 ,皆其职业也。”顾千里 帮人校书,章学诫帮人修志就是典型例子 。只是在这些人当中 ,有人厌于仕 宦,有人却没有条件当官 ,只好替人帮忙或帮闲。盹嘉学者校僻古籍 ,为后人提供了许多较为正确的文本或校勘资料 ,当 然也是很有意义的 。如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序》云:“以予之识暗才懦 ,碌碌 无可自见 ,猥以校订之役 ,穿役故纸堆中 ,实事求是 ,庶几启导后人 ,则予怀 其亦可稍自慰矣夫。咱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 ·序》亦称:“予弱冠肘 ,好读乙 部书 ,通籍以后 ,尤专斯业 。自《史》、《汉》Yz:《金》 、《元》,作者廿有二家 ,反复 校勘 ,虽寒暑疾疵 ,未尝少辍 ,偶有所得 ,写于别纸。丁亥岁,乞假归里 ,稍编 次之,岁有增益 ,卷I快滋多 。戊戌,设教钟山 ,讲肆之暇 ,复加讨论。 廿 二家之书 ,文字烦多 ,义例纷纠 ,舆地则今昔异名 ,侨置殊所;职官则沿革选代 ,冗要逐时 。欲其条理贯串,了如指掌 ,良非易事,以予傅劣 ,敢云有得? 但涉猎既久 ,启悟遂多,著之铅棠 ,贤于博奕云尔 。且夫史非一家之书 ,实千 载之书 ,怯其疑 ,乃能坚其倍 ;指其瑕 ,益以见其美 。拾遗规过,非为崎航前 人 ,实以开导后学。”⑤ 王氏欲“启导后人” ,钱氏欲“开导后学” ,看来他们也 都不是为校史而校史 。事实上,商务印书馆在出《百袖本二十四史》 ,中华书 局在出点校本《二十四史》的过程中 ,都把他们的著作当作重要的校勘参考资料。
然而 ,对乾嘉学者偏重于文字校勘的考据之学的评价也不宜过高 。曾 国灌曾说:“嘉道之际 ,学者承乾隆季年之流风 ,袭为一种破碎之学,辨物析 名,梳文柿字 ,刺经典一二字 ,解说或至数千万言 ,繁称杂引 ,流衍而不得所 归。张己伐物专诋古人之隙。”① 梁启超也指出 :“国朝自顾( 亭林) 阎(百 诗)以后 ,学者多务碎义 ,戴(东原)阮(云台)承流 ,益畅斯风 ,斤斤辨洁 ,愈出 愈岐 ,置经义于不顾 ,而务求之于字句之间 ,于是《皇清经解》之书汗牛充栋 , 学者尽数十寒暑 ,疲力于此 ,尚无→心得 ,所谓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也。”② 陈 寅恪批评道 :
清室所最忌讳者 ,不过东北一隅之地,晚明初清数十年间之载 记耳。其他历代数千岁之史事,即有所忌讳 ,亦非甚违碍者,何以 三百年间 ,史学不振如是?是必别有其故,未可以悉由当世人主摧 毁压抑之所致也。独清代之经学与 史学 ,俱为 考据之学,故治其学者 ,亦并号为 朴学之徒c
以谨愿之人,而治经学 ,则但能依据文句 各别 解释,而不 能综 合贯通,成一有系统之论述 。以夸诞之人,而 治经学 ,则 不甘以片 段之论述为 满足。因其材料残缺而又寡少及解释无定之故 ,故可 利用一二细微疑似之单证 ,以附会其广泛难征之结论 。
于是一世才智之士 ,能为 考据之学者 ,群舍史学而趋于经学之 一途。其谨愿者,既止于解释文句 ,而不能讨论问题 。其夸诞者 , 又流于奇诡悠谬 ,而不可究洁 。虽有研究史学之人,大抵于宦成以 后,休退之时 ,始以余力肆及,殆视为 文儒老病销愁送日之具 。当 时史学地位之卑下若此 ,由今忠之 ,诚可哀矣。
胡适也批评道 :“那班崇拜两汉陋儒方士的汉学家固不足道 。那班最有 科学精棉的大师一一顾炎武 、戴震、钱大昕 、孔广森 、王念孙 、王引之等 一 他们的科学成绩也就有限的很 。他们最精的是校勘训话两种学问,至于他们最用心的声韵之学简直是没有多大成绩可说 。”张舜徽对清代经学的 评价也不高 。指出:“清儒专门治经 ,自惠(栋)戴(东原)开其先 ,天下影从而 响和者 ,元虑皆能尽精微而不克自致于广大 。至于乾隆之季,其隘已甚 ,微 扬州诸儒起而廓之 ,则终清之世 ,士子疲老尽气以从事者 ,杂猥而已耳 ,破碎 而己耳。”他还总结了乾嘉学者不如顾炎武之处有三点 :
乾、嘉诸儒治学之规 ,固待诸亭林启迪之益为 多,然校其所至 , 则去亭林犹远。扬榷而言,不同之故,盖有三焉 。亭林志在经世, 于历代典章沿革 、政权利弊 ,了如指掌。儿所考证,皆引古以筹今, 留意民痪,不 忘 当代。乾、嘉诸儒 ,贝1) 知古而不知今 ,为考证而考 证。专意精研,转成元用 ,一也。亭林论学,恒以“行己有耻 ,博学 于文”二语并举 。即以“博学于文” 而言 ,亦所该甚溥 ,乾、嘉诸儒治 学 ,仅能得其一体 。取径既狭,所就使小 ,二也。亭林虽尝言“读《九经》自考文始 ,考文自知音始”(《答李子德、书》) ,然仅以考文、知 音为 治经之始 ,明此二者之外尚大有事在 。乾 、嘉诸儒,辄相率以 考文始 ,以知音终。画地自圃 ,徒形拿陋 ,三也。
总之 ,不少清代学者迫于政治压力 ,做学问与现实生活保持距离是可以 理解的,我们今天做学问 当然不应当为研究而研究 ,而要充分考虑我们的研 究课题的实用价值 。当然有用的含义是十分宽泛的,而不能简单地理解为 直接为政治服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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